第16章 徐敬明（一）

晚上云桐陪母亲用过晚餐，不想又被兰嬷嬷拉着自己唠叨，云桐赶紧推说今日疲惫，躲回喜雨院。

又在书房的桌前坐下，云桐盯着晃动的烛火，陷入沉思，今日大概是无心写什么话本子了。

躺在妆奁匣子里的那块玉佩，如今好似一块烫手山芋，接不接都是难题。

云桐看向书案上的几本《青州金石记》抄本，叹了口气。

舒老爷和她果然把舒夫人保护得很好，以至于舒夫人认为舒家不差钱。

其实舒老爷并不擅长经营，这些年多亏有祖上传下来的田庄支撑，宣茗斋有忠心的老管家、云桐帮着打理。

舒老爷只知醉心收藏古籍名画，又好接济穷困书生，舒府日常开销能否维持都难说。

翻开最上面一本抄本，隽永苍劲的小楷映入眼帘，这本书是徐敬明抄录的，他也曾是舒老爷资助多年的穷困书生之一。

徐家在凌安县西郊，徐父早年中过秀才，可惜因徐父早逝，徐家家道中落，生活贫寒，但徐母非常重视徐敬明的教育，靠帮人缝补做衣服，努力供他读书。

所幸徐敬明从小聪敏好学，不仅练得一手好字，学问也得到教书先生的赞赏。

薛夫子离开凌云书院后，方县令请到致仕回乡的前翰林院编撰陈鉴知，来书院担任院首。

徐敬明前往凌云书院求学时，他年纪己不小，陈院首惜才，破例收了他，减免学费外，还介绍他来宣茗斋做抄书的活，贴补日常用度。

舒老爷同样看好徐敬明，欣赏他的才华，觉得他未来必将功成名就。

于是允诺免费供应他笔墨纸砚，借阅宣茗斋书籍外，还给他抄录的书开出高价。

云桐一开始不赞同，但见徐敬明抄录书籍效率高，书页整洁、字迹工整，从不出错。且他不拒绝抄录任何书籍，即使话本子也抄得一丝不苟。

他抄得书也的确更得顾客青睐，云桐也不再反对舒老爷的决定。

舒小弟还没有出生以前，舒老爷曾经含蓄地跟云桐透露过，想招赘有上进心的寒门学子来继承家业，并暗示云桐多留意这位徐敬明。

云桐觉得父亲也就随口一说，并不放在心上，但不经意间在宣茗斋遇到徐敬明时，还是会对他格外关注起来。

徐敬明为人十分低调谦逊，其他人经常穿着凌云学院的院服在外炫耀，而他只要离开学院，便换回自己的旧衣服。

云桐第一次在宣茗斋遇到徐敬明时，他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有些褪色的青衫，站在来店铺买书的书生或富家公子中，神情温和从容、没有一丝怯懦或犹疑，让人印象深刻。

他对所有人都很谦逊有礼，每次到书斋借阅或是取还抄录的书籍，对掌柜和每个伙计都是客客气气。

有时碰到舒老爷，会礼貌地上前问好，就书院师长、课业跟舒老爷攀谈几句。

知道云桐是宣茗斋二掌柜后，每次见到“韩铭”也会点头示意，并不过分热情。

书斋备有专供顾客坐着翻阅书籍、休息的座位，不忙的时候伙计会给在店内安静看书的客人上一份茶点。

徐敬明每次来书斋，也会去看看书斋的新书，但他总是站在书架旁看书，不去占用休息的座位。

若云桐也在书斋，便让伙计去招呼他入座看茶。他知道是云桐授意后，不会过分推辞，遥遥向云桐颔首致谢后，也会接受好意。

但大多数时候，他还是不愿麻烦伙计，坚持站着看书。

有次徐敬明来交还抄好的书，结完账，他并不急着离开。

而是在书斋右间、挑选一本书细细读了一会儿，然后拿着书及几卷纸张，到柜台旁示意伙计想要购买。

伙计记得舒老爷的吩咐，有些纳闷为何他今日竟然要付钱买书和纸张，连忙请老掌柜过来接待他。

云桐也注意到他们那边的状况，不知为何，云桐从他一如平常淡淡的神情中，似乎读懂了他的坚持。

云桐抢先开口阻止了，正准备客气推辞的老掌柜，示意伙计收下银钱。徐敬明释然地转头，对着云桐会心一笑。

有一次，云桐临时代替管事带着店里伙计，前往凌云书院送纸墨。

时隔多年再次踏入凌云书院的屋舍，云桐感慨万千。

小时候上课的学堂，陈设布局还是老样子。庭院中的刺槐树粗由当年不足一握的小树，变成一人难以围抱的参天大树。